12 重现的真相 (第2/3页)

对不起，我说话可能太冲了吧。”或许是看见我们都沉默了，他倒变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低着脑袋搓起手指来，“不是想赶你们走。我就实话实说吧。我妈今天又去打牌喝酒了。我是怕她待会回来，醉醺醺的，看到了不好。我是她儿子嘛。”

    穆淡起身了，趴到了他那把高大的黑色靠背椅后面，轻轻转着椅背，坐在椅子上的黎彬在他的转动下微微地左右摇摆。又安静了一会，黎彬说，他今天心情不太好，态度不大对，都三年没见了，见的时候还摆着一张臭脸，不应该。穆淡把手垂到他的面前，像小猫在钓鱼，黎彬用拳头轻轻敲打了“鱼饵”一下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妈现在挺好，就算是喝酒也不会喝得太厉害了。我也没什么办法，她心里难过，总得有个宣泄的方式嘛。我等她回来就好。早知道你今天要来，她就不会去了，她肯定想见见你的，还有你的朋友。”他刚刚那股有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全散去了，倒显得有些疲软。

    “彬彬，我不明白，三年前你为什么对我和学学说不要再见面了？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？现在还可以弥补吗？”穆淡的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，他摇了摇头，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们的错，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。那段时间实在是太黑暗了，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恐怖。我不想见任何人，只想躲起来，把自己埋掉。你知道的，我就是一个……一个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小孩。那天听到我姐的话我就明白了。这是于事无补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黎菀jiejie不是这个意思。她说了不是你的错。她很爱你，不会希望你这么想的。”穆淡的声音在理发店白凉凉的光里打了个颤。我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，滴滴答答，在这个沉闷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那个，你mama带伞了吧？”我插了一句。他朝我点了点头，目光温和而倦怠。

    “就算jiejie这么说，那也不能改变什么。要是没有我，爸爸就不会死，jiejie就不会死，mama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。我欠的东西太多了，在发现这些以前没心没肺地成长，等到发现了就都晚了，连偿还的可能都没有了。在那时我就有一种感觉，我是一棵小树，要长大长高，得要肥料，要水。我的肥料和水是什么？是别人的生命，别人的血。用这些养出来的会是什么东西？我简直是个怪物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？”穆淡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肩膀，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？”

    “本来就是好不好？我就是个被莫名其妙制造出来的东西，本来就不该存在的，但是我就这么被搞出来了。然后呢？我造了多少孽？自己的亲人，还有素不相识的人，一想到这些我就要疯了。就像鲁迅写的那个狂人，我读的时候印象特别深，我就是一个吃了自己meimeirou的人，满手都是血污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中二病晚期了？我都不清楚你在说啥，你不是那种人。”穆淡的声音抬高了，外面的雨声也是。我不清楚黎彬在三年前遭遇了什么，但我能感觉到，那段经历不亚于我那三年的痛苦。说起来，我们三个小孩够惨了，都早早地失去了至亲。可黎彬的爸爸和jiejie去世是小学三年级的事了，他mama也还在呢，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降临到他头上？

    “那是你没有这样的经历，你的朋友肯定也没有。结果不可挽回了，根本就不可能。这份罪孽太大了，大到我无法接受它与自己相关。这三年里，我想过去赎罪，但是人家和我说，这不是你这个小孩的事，所有人都不要再见面了。人家愿意保护我，宽容我，这更让我惭愧。我太无能了。”他把脸埋在了手掌里，我透过模糊的镜子看见的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是你惹了什么事吗？”穆淡还在追问，他应该知道这种旧事重提除了伤害朋友外并不能给他宽慰的。但他还在问，镜子里是他焦虑不安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告诉你们，正好在mama回来之前。但你们能原谅她吗？能原谅我吗？”再次露出面孔时，他的眼睛清晰可辨地红了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，“不，我怎么有脸这么说呢？没人有资格原谅我和她。但是，真的，她在改变了。是的，今天还是去喝酒打牌，但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，她在一点点变好。她知道自己错了。你们可怜可怜她吧，没了丈夫，没了女儿。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，连怎么排解自己的情绪都不知道。就像我姐说的，我爸是个听风就是雨的小男人，勤勤恳恳、窝窝囊囊半辈子，一次迟到都没有过。身体不好了，挣不了大钱了，一辈子就这样了。为了过年在老家的酒桌上能长点面子，就要把我给生了下来。他说什么我妈就做什么。我妈这辈子就做错了两件事，一件事是生我，另一件就是喝酒。生我不疼吗？酒喝完了不吐吗？到头来这两件事毁了她，也毁掉了所有人。但这不能全怪她，怪我，怪我爸，怪我们这些带把的。”

    “彬彬，你冷静一点。不怪你mama，你mama是很好的人。我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就是这么想的。”穆淡边拍打着黎彬的背，边向我这看了两眼。我意识到自己也该走过去了，尽管是木讷的。我说，我没见过你mama，但你mama是个很善良的人。

    “等我跟你们说了三年前她做了什么，你们就绝对不会这么想了。也对，这样的行为是不可能被原谅的。我自己都不能原谅。可要是我当时多陪陪她，不放任她去喝酒打牌，或许就不会发生了。我只想着跟你们玩了，我太自私了。jiejie走了，她的负罪感不比我小。我还可以没心没肺地去玩，她呢，还要支撑这个家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，太小了。十岁出头，大人的事一点不懂。”穆淡说。窗外的雨愈发大了，敲打在阒无一人的厂区，那回荡四周的声音仿佛来自上个世纪。雨幕中的孤灯里，恐惧伴随着寒意在我的身体上攀爬。我对“三年前”这个词太敏感了，即便我知道，黎彬不过是我今天才认识的一个人，我们的生活在过去是两条平行而绝无相交可能的线，但这种萦绕了三年的黑暗经历还是很难不让我陷入回忆的挣扎。那种密密麻麻的愁闷与忧伤斜织着，就如同雨脚的细腻，一度让我喘不过气来。过了三年，或许我和黎彬都渐渐可以言说过去的创伤了吧？在这个黑色的雨夜，我不知道等待着我和穆淡的是什么故事。无论这个故事是什么，无论它与我多么无关，我都能察觉到他在讲述时的那种恐惧与勇气。

    “算了，别给我找借口了。事情很